

来源:6月5日《新华每日电讯》
作者: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赵仲志
“芳塘半亩水盈盈,宝镜居来此赐名;谁养化龙鱼在内,夜深时听学龙鸣。”
未入古村,歌声已从松荫下传出。歌词为清末民初宝镜村何氏族人咏“宝镜八景”之一“珠塘漾碧”的七言绝句。这位何氏族人的一时兴致,竟使百年后的古村在未现真容前便已“先声夺人”。
宝镜村地处湖南省永州市江华瑶族自治县南两山山坳间,村前松木参天,半亩芳塘,盈盈一水,古民居飞檐翘角,次第相连。
但“宝镜村”原非“宝镜”,而名“元竹”,直到清顺治七年(1650年),从道州徙居于此的何氏先祖应棋见一塘漾碧清水如镜之明,方以“宝镜”呼之。从此,何氏一族生息繁衍,“肇荒南荆,瓜瓞绵绵”,建房起屋,终成一方“大院”豪门。

“承包田土”的致富路
何应棋定居宝镜后,与当地杨姓族人结“秦晋之好”,其后世子孙众多,学文习武,一时之间,经济拮据、家境窘迫之状陡然显现。
然而生存的压力也会激发血脉中的潜能。
“何氏后人在清朝中期时出过一位军户,他是要为朝廷管军田种军粮的,收成的七分归国家,三分归自己”,永州市博物馆文博副研究员杨宗君介绍。但如此微薄的收入无异于杯水车薪,不足供食。“这个军户想到一个主意:把村落周边能用的田土都‘承包’过来,雇人耕作,这样既增加了朝廷的军供,又可提高自家收成。”杨宗君说。
此后,这位在家乡大搞“田土承包”的何氏族人发现村落周围群山中松竹木材十分丰富,于是又打起这些资源的主意,并终于把木材与当地土特产贩卖的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。
“田土承包”与“多种经营”不久后便成果大显,何氏族人的腰包迅速鼓胀,生存危机的困扰也荡然无存,由此,族人们开始有实力大兴土木,子弟庠序相继,家业逐渐兴旺。
“宝镜村”是现代意义的行政村,其最具价值处,便是那些青砖黛瓦、藏尽匠心的恢弘古建。“这些古民居大多为何氏一族所建,因此当地人习惯上称宝镜古民居为‘何家大院’。”杨宗君说。2019年,“何家大院”被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
汉瑶文化结合的“走马吊楼”
何家大院外围有一座总长55米、通高11.5米、二层砖木结构直棂窗形式的建筑,看上去略显“土气”,与大院内部的豪华规制似不协调,却似坚屏固障般挡在何家大院前——这便是“走马吊楼”。
何氏一族发展壮大后,家道殷实,遂惹来旁人觊觎,引发不少纷争,便需要住长工、养家丁、畜牛马,常时为工,遇盗匪则看家护院,保障安全。清道光二十年(1840年),“何氏修建‘新屋’,便同时建起这个走马吊楼,上层住人,下层是畜栏马厩”,因其专供家丁、长工等居住,又称“长工楼”。
在何家大院申报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相关材料上,走马吊楼是“湖南地区目前发现的体量最大的杂屋类建筑,其在使用功能上吸收了瑶族吊脚楼建筑的设计理念”,是“瑶汉合体的建筑形式”并“体现了南迁汉族与当地瑶族逐渐交流融合的历史过程”。
“走马吊楼”与大院横屋间有一道壕沟,据何家大院的何氏后人讲述,某年村里进了贼,但他不熟悉院落格局,出来时掉进沟中,被抓个正着。
何家大院现存房屋180栋、门楼7个、巷道36条,总建筑面积约11500平方米,从南往北分布有“走马吊楼”等8个相对独立又互为连通的建筑单元或院落,形成相对封闭的有机整体。
宝镜村地处湘桂边陲瑶族聚居的腹地,清朝时社会动荡,因此何家大院的布局处处体现出严密的防御功能。

“一两木屑一两金”
如今的何家大院仍旧像一座大“迷宫”,院落一进连一进,屋宇一重更一重。想其盛时,当有北宋欧阳文忠公《蝶恋花》词“庭院深深深几许?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”之情境。
且其内部建筑之封檐板、门罩、天井、隔扇等装饰风格之多样,雕刻技艺之精美,更令人叹为观止。在这里,卓越深湛的传统技艺、追求极致的工匠精神,俯首可拾。
“大新屋”是何家大院里最具代表性的建筑之一,它的青砖墙壁上嵌着一扇过分精美、数层叠加并连为一体的“镂空雕花”木窗,历风雨至今不朽不坏。
这扇雕花木窗还有一桩“一两木屑一两金”的有趣“往事”:
“大新屋”在建之初,木窗的雕花只是很普通而又常见的浅浮雕。完成后,主人家左看不满意、右看不称心,要工匠继续“深加工”,使其更精细,层次更分明,鲜花、小鸟、祥兽等图案更栩栩如生。主人家便对工匠师傅承诺:“一两木屑一两黄金,你清出多少分量的木屑,我就给你多少分量的报酬。”于是,这扇精美的“镂空雕”木窗应运而生。
何家大院除这些令人赏心悦目的木雕、石雕外,其“作为建筑营造、景观设计、工程建设或造型艺术等方面的重要成就,能够反映特定时代整体或局部地域的典型风格与技术水平”。

人才辈出的何氏一族
从先祖应棋公“筚路蓝缕,以启山林”的艰难创业,宝镜何家至今已18代,其间人文蔚起,族中学优登仕者不乏其人。资料显示,清代何氏家族出进士10名之多。
其中道(光)、咸(丰)、同(治)年间的何氏族人育栗,建学堂、兴庠序,筑坝开渠、赈灾济民,善业斐然,因此得清廷赐封正五品衔,并“文武官员至此下马”石碑一座;而“新屋”“走马吊楼”等重要建筑,及何家大院最终的规模布局,也在何育栗时奠定。
同治三年(1864年),晚清著名书法家、诗人何绍基主讲城南书院(现为湖南第一师范学院城南书院所在地),学生中有来自宝镜何家名“家炳”之年轻人,师生同宗同祖(何绍基是道州人,今为永州道县,宝镜何氏亦从道州迁徙而来),何家炳便恳请绍基为祖父作“祝寿文”,何绍基欣然命笔。
这篇“祝寿文”现收录于宝镜《何氏族谱》,由族中年高德劭的耆长珍藏,文中对何氏子孙的殷殷寄望,被族人奉为圭臬,影响深远。之后的宝镜何氏,人才辈出。

《何氏族谱》中有两句诗写道:
“绿树阴浓宝镜藏,笔峰献瑞绕高房。”
如今,这个凝聚着中华传统文化精华的“实物载体”,正静卧浓荫之下,古韵悠长,像一位耄耋老人,讲述着前尘过往、世事沧桑。
时光流转,岁月会老去,但文化的精神长存。


